許書寧
進進堂的商標
只要是京都人，誰都知道著名的百年老麵包店「進進堂」。那裡的麵包不僅樸實味美、做工更是真材實料。創辦人續木齊先生是日本第一位前往法國留學的麵包師傅，更是將法國麵包引入國內的名士。雖然如此，「進進堂」的麵包卻不像近年打著西洋招牌的虛華店家般昂貴，叫價平易近人，可以說是京都市民們餐桌上的好朋友。
店內牆壁上的銅雕
我們來到三条河原町分店，一走進用餐區，迎面就是一幅鑲嵌在紅磚壁上的巨大銅雕。畫面中，一名年輕麵包師傅捲起衣袖，正用鏟子將三個小圓餐包推入爐中；冒著熊熊烈火的爐灶下方，有一條起皺的寬幅緞帶，上面寫著：「Our Daily Bread」。
Our Daily Bread……多麼熟悉的字眼！
我忍不住微笑，因為自己剛剛才在彌撒中唸過「天主經」，其中不正有這句話？能夠在祈禱過「求祢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」後，馬上來到一家寫著「我們的日用糧」的麵包店，還真是個美麗的巧合。
修一和我興致勃勃地點了餐。等待的時候，隨手翻閱了一下桌上精美的手冊；那是「進進堂」為了慶祝創業百周年印製的小書，詳細記載了創辦人續木齊生平與店家的歷史。
百周年紀念小手冊的封面
讀完之後，我驚喜得直打哆嗦。原來，「我們的日用糧」並非巧合，乃是刻意。
因為，這的確是一家基督徒的麵包店。
「進進堂」的創辦人續木齊，出生於明治十六年（1883年）。他原是愛媛縣小地方長官的少爺，卻因家道中落，不得不出外當學徒謀生。有一次，續木齊在工作之餘讀了一本書：基督教學者內村鑑三的《我是怎麼成為基督徒的》，深受感動。於是，他在二十歲時決意前往東京，好能向內村鑑三進一步討教信仰與聖經。
在東京，續木齊結識了出身京都、同為內村鑑三老師門下的好同學鹿田久次郎，並迎娶其妹花女士。當時，麵包才剛被傳入米食文化的日本，並以其高營養價值而備受矚目。鹿田久次郎回到故鄉後，開始經營一家名為「進進堂」的麵包店。店名的由來取自聖經：「忘盡我背後的，只向在我前面的奔馳，為達到目標，為爭取天主在基督耶穌內召我向上爭奪的獎品。」（斐三13～14）。在那之後，久次郎身染重病，便將店鋪轉讓給妹妹夫妻。
「進進堂」立地良好，又乘上時代的順風車，經營很快地上了軌道。然而，續木齊並不以為滿足，反而興起繼續深造的意願。他很認真地在京都大學打下語言基礎，毅然乘船赴法。並在為期兩個月的漫漫航程後抵達巴黎，成為日本史上第一位留法的麵包師傅。
兩年後，續木齊帶著滿滿的抱負與新知回國，開始研發適合本地風土氣候的酵母。然而，家鄉截然不同的溫溼度環境卻讓他飽嚐挫折。某位當時的員工曾這樣回憶：「老闆總是一邊翻閱法文書，一邊以新手法試烤麵包。烤出來的麵包堆積如山，他卻依然不滿意。我還記得，經常看到他喪氣得將不成功的作品往地下猛摔……」不過，歷經數不盡的失敗後，續木齊終究烤出了真正美味而道地的法國麵包。
當時的日本，雖已歷經明治維新的改革，對於來自異國的稀奇產物，人民卻還存留著相當保守的態度。因此，雖然續木齊苦心研發出真正的法國麵包，卻還是叫許多人吃不慣，甚至只將柔軟的內部吃掉，而捨棄香脆堅硬的表皮。不管續木齊怎麼費盡唇舌，向客人解釋那才是真正道地的法國口味，大家還是「吃軟不吃硬」。可見，要接受新的事物，有多麼困難！
昭和五年（1930年），續木齊莫可奈何地在報上刊登廣告。叫人訝異的是，廣告上打的並非店家的宣傳，而是他自己做的一首名為「美妙的法國麵包」的小詩。
美妙的法國麵包
連酵母都道地的真法國麵包
外貌樸素不醒目的法國麵包
表皮比一般麵包堅硬
纖維看來粗糙卻可喜
內層散發出奶油色澤
香氣深沉而滋味高雅
倘若沒有藝術的良心
實難嚐出這麵包的好處
不疾不徐的咀嚼之間
彷彿有什麼緩緩經過舌根
宛若生命的輕微顫動
這，才是真正的法國麵包
續木齊先生堅持：「廣告，絕不可淪為『虛偽的咆哮』或『誘惑的手段』；卻應該是『真實的福音』。藉著不時刊登經營者的生活報告、思想、信仰、不虛假的感言、或某天晚上的默想筆記……等，在報紙版面的一隅送上涼爽的清風。」
在那之後，續木齊先生持續在「進進堂」的廣告中，發表自己的新詩或短評。他那不偏不倚的凜然態度，不期然捲起一陣狂瀾；京都市民們開始敞開胸懷，不帶成見地品嚐法國麵包。直到今天，外脆內軟的法國麵包早已成了日本麵包店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。
一百年來，世界上有多少企業經不起大小戰爭、經濟恐慌、天災人禍的動盪而倒閉。「進進堂」之所以能夠屹立不搖，最主要的原因，或許還是得回到創業者叫人尊敬的信念。續木齊畢生謹守恩師內村鑑三的教導，堅持並實踐其理念：「賴誠實所得的信賴，才是最大的資產」。
因此，雖然在時髦風氣的吹拂下，周遭興起不少譁眾取寵的商店，以華而不實的眩目外觀，賺取與成本天壤地別的高利潤；「進進堂」卻始終如一，不願以欺瞞獲利，卻只是專心地使用好材料、專心地製作好麵包，然後以恰如其分的適當價格販賣。事實證明，這家小小的麵包店以其純樸卻誠實的經營理念，通過了時間洪流的考驗。
修一和我在那家窗明几淨的小餐館中，細細品嚐「進進堂」始終如一的美味麵包。麵包的外表並不華麗，也沒有多到叫人眼花撩亂的種類。不過，每吃一口，卻都能感受到烘培者的認真。小麥的香氣，藉著樸實的口感，毫不保留地擴散而出。
我感覺，那是麵包真正應有的滋味。
京都老店「進進堂」，不僅是一家基督徒的麵包店，更是在日用糧中傳播福音的美好見證。
